写不成春天
离开南京这个城市已经很久了。
这是我成长的城,是我父母的城,也是用许多回忆缠绕在我心里的地方。现在,回到这里,走在颐和路那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拥成的怀抱中,熟悉和温暖的感觉又向心中袭来。四周还是一如往昔的寂静,这还是我的城吗?
春天的气息正酣,我守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陪着我成长的水杉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想回忆起在这个窗前曾经经历欢乐与感伤,可记忆的脉络却是纷乱的。
打开好几天未动的电脑,收E-mail的时候看到了一封陌生的来信。打开它,竟是个归来惊喜:高中同窗聚会的邀请帖。帖子的署名是班长张欣。看到帖子里注明的班级在网上的地址,我有了想看看的强烈愿望,毕竟从我毕业到现在几乎再没有见过我的这些同窗们。我已经远离了这个城市,除了最好的几个朋友,这个城市的一切似乎和我是断了线的。
打开这个网页,已经有三十多个同学登记了,我点击了名单,好多曾经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我努力回想每个人的脸庞,可是有些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随着鼠标的滑动,我点击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还记得那个6月,那是九二年的一个傍晚,天下着绵绵的细雨,风夹杂着一丝凉意吹向我的面庞。我并不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因为我敏感的鼻子回会因为扑面而来的小雨滴狂打喷嚏。可是高考在即,学校的晚自习是不能拉的。
长长的巷子在这样下着密密细雨的傍晚更让人感到它的阴霾。高考模拟考我的成绩很不理想,连日来压抑在心里的眼泪随着密密的雨点一起落了下来,恍惚中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可不争气的泪水却拼命的往下流,刹那间我觉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渺小的犹如串串雨滴中的一粒。
我没有走向学校,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了逃学。试卷上的一个个红叉在我眼前不停的闪现,“让我逃吧!反正不想活,不想活了……”在没有人的大街上我发足狂奔了起来。
夜,渐渐降临,犹如一张收紧的网,绞缠着每个夜行无助的心。只有17岁的我一个人站在街头,那一刻觉得无助的就想随着黑夜而消失。
这里是留下了太多伤痛的地方,只有失败,只有蜷缩的身影……
回忆总是让我的心阵阵抽紧,我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一个熟悉却被我不知不觉埋于心底的名字浮现在了我的眼前,一个名字叫“陈凛”的人出现在我面前。那是一个陪着我走过少女时代的人。他脸上的淡淡微笑我还记得,他抱着篮球向坐在看台上的我挥手的身影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湖水里撑槁落水时,骗我他不会游泳的坏伎俩我也记得。我们曾经是那么不分彼此地分享着所有的心事,抚慰了成长岁月中的点点伤痛。
中学时代的我是多愁且敏感的,我像我那个时代的很多女孩一样爱上了台湾女作家三毛的散文。从《撒哈拉的故事》看到那一本《哭泣的骆驼》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她用丝袜结束生命的消息。于是少女时代的我很长的一段时间被一种很惆怅的情绪所笼罩。现在想起来,那却是我开始去思考生活和情感的开始。其实,以那时候我的稚嫩并不能完全理解她文章里所要表达的情感,但是总会隐隐的感到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而我又是个想多了就不能睡的人,那一段时间就被这样一个我素未谋面、只在纸张里游走的生命所影响着。
本来就对压力敏感又很情绪化的我更是变的常哭常笑。会为一次老师小小的肯定而欢愉很久,也会为父母对我不经意的疏忽而躲在被窝里宣泄般的痛哭流涕。这样的行为后来被父母亲说成是“叛逆期”。在我看来这是成长的“阵痛期”,这段日子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烙印,在回首的每一个瞬间时都会触动我心灵深处。
而那个时候的他,小小的少年,会让我哭泣的时候破涕为笑,会为我争取哪怕是一点点的尊重而和别人据理相争。对这样一个陪着我走过这段无法抹去岁月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却慢慢退却了。只是因为学业的压力而让我们渐渐疏远的吗?只是因为我们渐渐长大,彼此就变的不在亲密了吗?那段记忆是如此的支离破碎。现在回想起来,他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最初的爱人,读懂过我的心,而这是后来近十年里无数过往的朋友与恋人从没有给过我的财富。
三月的这个午后,南京被一种暖洋洋的气息所包围,这样的季节是我最喜欢的。穿上乳白色的短袖毛衣,淡蓝色的套裙,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忽然间有了一丝惶恐,我这样一个远离人群的人还会像当年一样和他们无话不谈吗?
坐在比以前宽大的多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我恍惚着,直到车越开越快,外面的景物都变的不清楚。缓过神来时已经快到聚会的地点了,看了看手表,我竟然早了四十多分钟,于是叫司机先把我送到学校。从我离开这所学校的近十年里我再没有看过它一眼,似乎这么多年对少女时期的挣扎在心里仍无法面对,此时此刻却在不觉中释怀了。
车很快把我送到了学校,下车的一刹那,竟“近乡情怯”起来。看了看周围,都变了。这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我的母校变了没有呢?
路过门卫时,门卫看了看我,我说:“回母校看看。”他点点头,我走了进去。
这是条熟悉的路,可以通往图书馆和操场。我慢慢地走,觉得它好像变长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我以前总是蹦蹦跳跳的,所以没注意其实它还是挺长的。我想,一直喜欢法国梧桐合抱的感觉也是因为这里吧!长长的绿荫,让我有一种安稳与自在的感觉。
因为是星期六,校园里没有学生,四周安静极了。我闭上眼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光。藏青色学生服,到膝的短裙,白色的棉袜,黑色的皮鞋。那个每天中午抱着几本书,穿过这条绿荫到阅览室一边做图书管理员一边做作业的自己变的清晰起来,那是一段多么单纯的生活啊!
穿过教学楼前草地中间的长廊,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是昨夜的那场小雨,草地变的油亮亮的。靠在长廊的立柱上,想起和同学们在这里背靠大地、仰望蓝天,竟不知不觉的微笑起来。
走完长廊便到了教学楼的前面。两栋楼比我读书的时候要新了很多。我看着右边那栋五层最左边的教室,莫名地感伤起来。这就是我曾在高三苦读的地方,而现在又是谁在延续着这样的生活呢?
就在我想上楼的时候,发现二楼的铁门是上锁的。铁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似乎想弄开那个巨大的锁。
“这个锁能开么?”我试探的问着那个人。
“好像弄不开……”他依旧在摆弄着那把巨大的门锁。
我有些失望。正想要离开,却看见那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眼熟,可一时想不起那里见过,于是停下了脚步。
正在努力回想的时候,那个人转过了身。他的脸对着我,我的心剧烈的震颤了一下,这,这不是陈凛么?那一瞬间,我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一定是有些失态的。他也在同时认出了我。
“齐澜……”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遇见我。我们都试着给对方一个最熟悉的微笑,却在同时感觉到了彼此的不知所措。
我打量着他。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伽克,黑色的大头皮鞋,包是那种斜背的大大的软皮包。他的样子比以前成熟很多,可是却没有了当年做学生时候那种挺拔自信的感觉。但笑容却是熟悉的,让我不自觉的就觉得他亲切起来。
一时间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有很多话想问。突然想起来,刚才在陈凛身上看的东西为什么我会有点眼熟了。他的包扣上挂着一串钥匙,那上面有个小小的透明海豚,亦如我多年前拥有并且钟爱的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海豚挂件。念中学时的我迷恋关于海豚的一切,家人和朋友们都会投其所好的送我一些海豚形象的小礼物,这样一个闪烁着灵气的水晶海豚就像少女时代我的标志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光彩和出众。后来,一次春游中我把它丢失在了玄武湖那片不大的湖光山色里,哭了一场,仿佛是丢失了生命里最闪光的部分一样。记得那天陈凛还拿着一个小树枝在草丛假山中寻觅,可是那只小海豚还是成了我的遗爱,没有再出现过。而现在再看到如此相似的东西,没有了当初的牵肠挂肚,涌上心底的竟是一丝温暖,遇上故人的温暖。
我们都不知怎样开始多年后第一次相遇的谈话,在沉默中慢慢地往前走着,直到穿过枝藤覆盖的长廊,看见那排简易的饮水器,陈凛走过去,用手按住往里推,清澈的水从里面涌出来,他象十六岁时那样用嘴接着喝。当他转过身用手擦去脸上的水,我走上前冲着他微笑:“给你纸巾!”那一刻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又一次在彼此间传递者。
我们就这样相伴着往学校的大门走着,这短短的一程,我们了解了彼此在这十年里的成长。那一年的高考,他没有考上大学,现在在一家公司里做销售。当我听过他的述说后,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有点失望,中学时代的他是多么的英俊和聪明,而他现在得到的远不及他在理想里所该成就的。他没有主动问我的近况,我说了一点关于我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在杂志社当编辑。他默默的听着,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聚会的地点就在离学校一街之隔的“水瓶座”,我们走了不远就到了。“水瓶座”原来是间挺漂亮的休闲水吧,全透明的落地窗,走近它就能闻到的咖啡香味,莫名地我感到了一丝兴奋。
原来以为因为我的远离,和昔日的同学不会有太多的言语,可我却发现自己比想象得要激动的多。大家对多年不见的我报以了最热诚的关怀,溶入其中,感觉如此的温暖。我早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怯懦与敏感的少女,也不再是同学们眼中那个曾经的“问题”少女,此刻突然开始觉得多年来心底的回避与拒绝是多么地没有必要。毕竟,这是学生时代的朋友。我们在最单纯的岁月成为朋友,那时候建立起来的感情也是最单纯的啊!
“齐澜,你这么多年怎么都没参加同学会啊!你可是咱们班‘失踪’的几个人之一哦!”杨英仍然有着像少女时代一样的两个酒窝。她是我们班里公认的最淘气的女生,只是现在的她有点发胖,我竟一下子没有认出她来。
“哦,我没在南京读大学,所以也就留在外地工作了,这次回来是我休假,正好看到张欣发的帖子。你看,我不是来了么?”我轻轻地啜了一口刚送上来的曼特宁咖啡,浓厚的咖啡香带着苦味,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大家相互交换着这些年的经历,我发现大家现在似乎都有着不错的景况。连当时老是被老师点名说她不用功的陈明丽,现在都通过了司法考试,当上了律师,俨然一副成功女性的派头。据说,她还在大学里当法律课代课老师。听到这样的叙述,感慨于大家在这些年的奋斗和成长,自己也在不断地努力中获得成绩。那一刻,我被感动,因为一张张写满自信的脸。
“齐澜,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听说你现在在上海吧!”米勇是我高一时候同桌,那个时候傻乎乎的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家纺织品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部门经理,笔挺的西装还颇有些风度。
“是啊,在上海,我在‘旅行之星’做编辑。”我抬起头看者米勇的脸,说真的,他比以前看上去要成熟的多了。和他做同桌的时候没少给他脸色看,现在想来到是有点不好意思。当看到他用这样关切的眼神望着我时,才明白少年时候的友谊是在人们的心里是多么的深厚,无论那时候怎样的轻狂和任性。
“等等,齐澜,你说你在《旅行之星》?!”坐在旁边有好久没出声的杨英突然大声起来,脸上还带者点惊奇的表情。
“是啊……,是在《旅行之星》,怎么啦?”我望着杨英因为有些激动而变红的脸。
“你的笔名是什么?!快点说啊!”杨英更大声了,同学们都被她的大声吸引而围了过来。
老实讲,我不太喜欢告诉别人我的笔名,因为文字里的我和现实里的我在大部分时间几乎是一致的,这让我会产生被别人审视的不舒服感觉,所以除了同事和工作关系的朋友,很少人知道我的笔名,这样让我感到心灵上的安全。
被杨英这一问,我一下子楞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不愿让外人知道的一面说出来的时候,同窗们都对杨英的话产生了好奇心,围了过来。
对面的桌子旁,陈凛正用一种显得几分茫然的眼神看着我,他一定是感到了我的陌生。少女时代的我虽然外表秀丽但性格内向、忧郁,有几分文采但也并不算出众,所以从来不是同学们最关切的对象,而现在当同学们都围绕在我身边的时候,他眼神里的不解是这样的分明。
“你看过我们杂志啊?你经常买吗?”我望着杨英笑了笑,想转移话题。
“你别转移话题!我可是‘旅行之星’的忠实读者呢!”杨英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好象在说,我是一定跑不掉的了。
我有点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我说,我说……”
“你就是‘海澜’,对不对?”杨英没等我讲就抢着问我。
“海澜?”站在我旁边,手上正拿着一杯饮料在喝的章卫雨立刻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海澜’啊!”
“是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我第一次承认了自己在文字里的角色。
“我太喜欢你的文章了!”杨英略显激动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没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作家竟然是我的同学,真是太巧了!刚才你说你在‘旅行之星’,我马上就觉得你一定是‘海澜’,和你的气质太相符了,而且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海豚,对吧?!所以这个跟海洋有点关系的名字我越想越觉得就是你……”她向连珠炮一样的地说,很兴奋。
真是佩服杨英的联想能力。“别说我是什么作家,我只是写点关于旅行和国外生活的东西,一个杂志编辑而已。”我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的说,想给杨英激动的情绪降降温。
“你别谦虚了,”章卫雨在一旁说到,“我女朋友也爱看‘旅行之星’这本杂志,印象里我看过一篇名字叫‘流浪到罗马’的文章,写的很精彩很有趣,记得署名就是个叫‘海澜’的人,这应该就是你吧!”杨英在旁边热烈的响应,“是啊!那篇文章可是去年‘旅行之星’年度读者评选中最受欢迎呢!”
于是同学们开始热烈讨论起关于“旅行”的问题,很多人围过来问我关于到国外旅行的一些故事,气氛热烈到令我有些窒息了。回答了几个问题,我借口要去洗手间,逃开了人群,坐到了吧台旁,要了一杯苏打水,似乎这是最好的清醒剂。
苏雨晨坐了过来,她还是像高中时候一样的漂亮,我们那时候就经常在学校的长廊里谈天,不过喝的可不是苏打水,而是妈妈们为我们准备的果汁之类的饮料。
她望着我浅浅地微笑,“我很喜欢同学聚会,因为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可是有时候又有点受不了这份热闹,我感觉自己变得迟钝了。”她喝了口苏打水,样子很优雅。
“怎么样,现在感觉好多了吧?!”她看着我说道。
我耸耸肩,“呵呵!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知道我在想什么”。
“其实我很羡慕你,以前就是,可能你感觉不到。”
“小雨……”我像小时候那样叫她的名字。“可我也很羡慕你啊!你一直都这么漂亮。”
听到我这样叫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变地有点红红的。
“再漂亮也会慢慢变老的,我觉得这些年自己好像没长大一样,以前是父母照顾我,后来是老公照顾我,我特别羡慕像你这样有事业的女生,那里像我长这么大都白活了……”也许是在这之前她喝了两杯含酒的饮料,因为酒精的作用,优雅端庄的她忽然间情绪有些失控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让自己坐得更靠近她,替她叫了一杯咖啡,她喝了半杯后情绪好多了。
“我不知道,你结婚了?”看着她略微粉红的面颊,我问道。
“是啊,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不过三个月前离了。我现是在‘游荡’中生活,我最习惯的生活对我来说一下子全没了意义。”说着说着,她又悲从衷来了。
“小雨……”听着她像小时侯那样对我倾诉心事,心里觉得感慨。我们在毕业后的近十年里都没有联系过,可是在重逢的这一刻,彼此仍然是最愿意将心事倾诉的对象,没有陌生的感觉,一切都这么自然。
“ 把咖啡都喝了。”我催促着她。她喝完后,好象是清醒了不少,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有点尴尬,我搂着她的肩膀,像十年前的我们一样。
我们所在的吧台是在的二楼一个角落里,同学们仍在楼下热烈的讨论着。
“齐澜,我有点奇怪,刚才看到你和陈凛一起来的,你们是一起的吗?”雨晨有点疑惑的问我。
“一起?什么一起?”我皱了皱眉头。
“我的意思是,你们毕业以后一直在一起吗?”
我想我理解晨雨的意思了,“我们是刚才在学校遇到了的,我们从毕业以后就没再联系过了。”
“不会吧!?那时候同学们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哦,怎么毕业就散伙了呢!虽然我了解你们的一些情况,不象同学们传的那样,可我以为你对他是有那种意思的……”。
“我们只是最好的朋友,有没有别的成分,那时候还小,我自己没有确切的感觉。”
“你们那时候不要太亲密呀,陈凛对你的态度大家都能感觉到,你怎么却没什么反应啊?! 其实同学情侣也很好,相爱都是单纯的原因,不象社会上的……”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被她这么一说,我变得恍惚起来。可奇怪的是我越想回忆就越记不清楚那些往事的细节,那些属于我和陈凛的记忆,我没有办法记得清楚。
不知不觉中,我和苏雨晨谈了很多,她好象现在的朋友不多,生活上又有些变故,于是我答应她,会和她常联系。
一场欢宴即将散去,同学们互相留者联系的方法,手机、e-mail等等。做完和同学的告别后,陈凛告诉我有话要对我说,而刚才那样的场面,他没办法跟我单独说些什么。
走出“水瓶座”,我们穿过一条巷子,那是一片开阔的市民广场,我们走了进去。
“齐澜,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陈凛有点紧张地用一只手摸了摸另一只胳膊。
“什么?”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簇开着的黄色小花前停了下来,它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我正闻着有点陶醉,抬起头,看见陈凛望着我有点出神。
过了一会,他说话了,“我们毕业前我给你的那本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你当时看了吗?”
我转过身,“《梦里花落知多少》?我很早就看过这本书啊!你应该记得那时候我可是很喜欢三毛的散文的。对了,你好像给我的是精装本吧!我自己有一本的,所以我想我应该是把它放到我父母的书柜里了。好好保存嘛!
当我说完这席话,却觉得陈凛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有些不解。
过了半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没什么……”。
没有让他送我回去,我打了辆车离开,而他默默地往车站走,透过车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莫名地伤感起来。
一路上,我都在想刚才和陈凛的那场谈话,越想越觉得那里不对劲,这样的气氛令我觉得很不安。
快到家的时候。收到苏雨晨发来的短信息:今天再遇到你让我很多感慨,但还是因为和你再见面而感到快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一直都是。带着不好的情绪回家,受到这样的讯息让我很是感动。于是回了一句最简单的话:你住在我心里。
坐在车里回想着这匆匆而又喧闹的一天,忽然间体会到参加这次同学会我的一个收获,自己已不再用逃避而变地冷漠的心来对待过去。面对夕日的朋友,我仍然能用一颗关爱的心来对待。这样想着,渐渐忘记了陈凛的那个背影所带给我的不安。
自从三天前回来还没有在家里好好呆过,先是因为要和这里的一个杂志社谈点事情,跑了一天,而后又是去赴同学聚会,现在应该是好好陪陪父母的时候了。
父亲退休后还是很爱看书、写字。父亲重复着每日必练的毛笔字,而今天有我在旁边研磨提纸,他高兴的很,一个下午竟然写了不少的东西,满意也不少,挑出一副说是要裱好了给我带到上海去。母亲一直在准备饭菜,我不在身边,他们吃的很简单,而我回来了,母亲好像是要把她对我所有的思念都做进饭菜,装满我的肚子似的准备了很久。我是父母的独生女,十年前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城市,他们理解我,放我走,不提他们的不舍和牵挂,而当今天我回到他们身边,一家人像我儿时那样的呆一个下午,我才体会到他们对我的爱有多深。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父亲问我下一个旅行计划是那里。他知道我的工作就是不停的旅行然后写作,他们常因为我坐飞机旅行而感到很不安全。母亲说,一听到有飞机事故,她就整宿的睡不着觉,深为我的安全担心,说着就要落泪。父亲这时却转移了话题,他知道担心并不能改变我的生活和工作,反而怕我因为他们的担心而有了牵绊。于是,母亲也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去收拾碗筷了。
父亲说很久没有整理书架了,添的新书都堆在其他地方。而整理书是件费体力的事情,母亲担心他的健康,不让他爬上爬下。我卷起袖子说:“让我来吧”。
父亲买了不少新书,他让我把长期不看的书都挪进上面的书柜里,好让他的新书放进伸手可及的地方。我一边整理,一边用干布把书擦拭干净。父亲看我站在椅子上干地挺麻利,也不需要他打下手,于是去帮母亲收拾了。
父母都是爱书的人,家里藏书不少,我想自己能写点东西也是因为他们的熏陶吧!一边擦一边整理着一本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籍,回想起离家前看它们的感受,不觉得体力上的辛苦,倒像是在和老朋友会面,心里暖暖的。
整理到角落里一排不起眼的书时,看到了其中一本书的名字是那么得眼熟,是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而属于我自己那本现在应该安全地躺在我上海公寓的书架上,父亲这里竟然也有一本。于是,我把这本书从书柜里轻轻地抽了出来。其实它装帧的很精致淡雅,只是时间久了,书页又些变黄。
看着书的封面上印着的三毛的照片,那天同学聚会后陈凛离开时的身影浮现了在我的眼前。这本书,应该就是陈凛提到的那时候送给我的那本吧!原来在我记忆里变得模糊得它竟躺在我父母书柜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用布把书的封面擦了擦,翻开扉页的时候,一张小小的书签从中间飞落了下去,我从椅子上下来,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色彩素雅的书签,乳白的底色上印着淡黄色的碎花,正反面都有像诗句一样的文字,可诗句却是手写的,有一点褪色,可还是很清楚。题头却是分明的,清楚写着“给齐澜”,而落款则是“陈凛”。
这是我们曾经最爱的席慕容的诗篇,它是刻在我青春的记忆里的。当看到 “渡口”的标题,我几乎没有勇气往下看,“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知道思念从此生根,年华从此停留,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我爱你,澜!”
太熟悉的句子,太熟悉的情感表达,对它的错过仿佛是对我生命里曾出现的第一个“爱人”的辜负,心里并不清楚那是否是爱情,可是错过与辜负的感觉此时却填满了我的整个心灵。我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什么绑住了而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
多年的工作与奔波让我习惯了在一家家博物馆里拼命的记忆,好让文章里充满了智慧;习惯了在飞机上火车里不肯睡去,一遍又一遍地在半梦半醒间咀嚼着自己的文字,生怕描绘不出身旁这个生动的世界而失去自己多年从文字里得来的骄傲与认同。曾经爱过的男人无法使我停驻脚步,也许是我从没有精力和时间来经营爱情,也许是他们的爱都无法给我以安全感而使我停住脚步,所以,我一直在路上不停地奔跑,寻找生活的理想也在寻找理想的爱情。于是,文字里的我不再青涩与彷徨,虽然爱情没有着落,可是我终于被我想要的生活所包裹。如今,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书签,那一笔一笔用有些稚嫩的笔触书写下的文字,在事过境迁的今天,却给了我自以为磨砺多年而变得坚强的心灵这样强烈的触动。
那一刻,想要见他的心突然变的如此强烈,忽然觉得离爱情是如此接近,不知道这是否太天真与疯狂,总之现实里一切的陌生与距离在这一刻仿佛变得不再重要,仿佛只要他给我一点点回应,我就能毫不忧郁地把心交给他。这一次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冲动不可抑制,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还?在意大利的街头我试过被偷去了身上所有的财产和护照,而周围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包括那个我叫来的警察。在非洲的那个九月我曾经染了不知名的怪病而躺在快要倒塌的医院里整整两个星期,同样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就在几个月前,以前的男友发给我他的结婚请贴……而和他在一起时却是我从没有听懂过他在说些什么,这一次倒是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虽然我也从未想过要做他的新娘。一切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也承受了这么多年了,早已不是那个敏感的小女孩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与释怀的呢?
拨通了陈凛留给我的电话,等待接通的那一刹那,我是这么的紧张。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你来了啊!”我刚到水平座就看到他坐在一角望着我。我仔细打量着他,浓浓的眉毛,淡淡的笑容,亦如多年前那样温暖。
“我约你来是想跟你说,你前两天提到的书,我找到了。”我有点兴奋的说。
“什么书?”陈凛突然反问我,有些尴尬,“就是那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啊!”我鼓起勇气说道。
他没有看我,默默的把书接了过去。“我才看到里面的书签,是你写的吧。”我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他却回避了。
“是我写的。”他淡淡的说到,我却觉得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喝着咖啡。原本我以为一场炙热的重逢却冷场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我从包里拿出烟,此刻只有它能安抚我不平静的心。
“齐澜,”陈凛突然掐断了我的烟,“好了,你也看到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了。”他淡淡的说道。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
“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么?”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悲伤起来。
“你从来没爱过我,更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知道的”,陈凛突然看着我。
“不是的,我那个时候太小太自我,对不起……”
“你那个时候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现在也许也是吧!”
“不对,你这么说不对,我现在看到了。”
“谢谢你现在看到,可是我们都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毕业以后我过的并不好,时常想念你,可是你是断了线的风筝我根本联系不上你,时间太久了,我都快忘记了。”
“……现在 还不晚,让我重新认识你好么?”此刻我突然变回了一个莽撞的傻丫头,为了抓住爱情。
“其实你从来都认识我的,只是我从来都不在你心里,你现在是一时冲动,我们已经是两个生活轨迹中的人了。你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保护的脆弱的女孩了,而如果你认识现在的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回不去了,是吧?”我默默的问。
“答案早在你心里,只是你是个好女孩,谢谢你还记得我.”陈凛的眼睛突然回避了我,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湿润。
“这本书留给我好吗?”我看着他心里觉得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了。
“还是还给我吧,它本来就只是我的。”
午后依然是暖洋洋的太阳,我站在街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么陌生般的熟悉。
我的青春,我告别了……就在这个写不成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