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里的沙漠
一、
他发现,她从来不吃西兰花。
而他在美食协会学做的第一道菜,就是凉拌西兰花。
说起来,他并非美食爱好者,多数时间,他更喜欢玩和热闹。大学两年,他一直让自己过得鲜活刺激,泡吧、跳舞、恋爱,该来的不该来的,他都一一领略,直到有一天,他从一场喧闹的爱情里败下阵来,他忽然希望自己的世界可以静一静,就像那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在清冷的夜里,温暖地安静在街边。
于是,他报名参加了美食协会。他想,在那一菜一蔬的世界里,应该有着别样的温暖吧。
协会的第一次活动,他端上凉拌西兰花,一盘的浅白与黛绿,简洁的色调,清淡的味道,放在一桌的鱼肉虾蟹间,格外叫人眼睛一亮。也许是油腻吃得太多了,这道菜出乎意料地被接受,并得到了欢迎,当他微笑着看众人举筷品尝时,眼角不经意瞥见了她。
她坐在角落,低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两侧。不知为什么,她薄薄的肩头让他的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他看见,她慢慢拣起一朵西兰花,放在自己面前洁白的瓷碗内。
他细细地看着他,她的神情与动作中,有一种深切的珍重,似乎她放进碗里的不是一朵西兰花,而是一句承诺或者愿望。他讶异于自己的想法,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恰好她抬头,四目相对,她一怔,随后浅浅一笑。
他的心忽然就恍惚了一下。她扬起的唇角是一个温暖的弧,他被暖暖地融化。
那天,他一直悄悄观察她。她很静,不怎么说话,偶尔微笑,像一朵清淡的小花。他知道自己的心动,离去时,便鼓足勇气提出送她回宿舍,众人在一旁起哄,他有点尴尬,征询地拿眼睛看她,她却微垂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待他起步时,却发现,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你碗里的西兰花,为什么你一直不去吃?他问。
她仿佛吃了一惊,抬起头,秀气的眉眼映着白亮的月光,他觉得眼前一划,划过一抹深刻的忧伤。
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深深地,一直看进她眼睛里去。他相信,那一刻,他是懂得的,纵然他并不明了她的忧伤,可是,懂得,便足够了,不是么?
二、
他开始约她出来玩,由疏淡到频繁。谁都知道他在追她。而她通常都接受。天气渐凉,她薄薄的肩上搭一条白围巾,浅绿外衣,远看仿如一盘西兰花。
和她在一起,他觉得很舒服,她的安静适当地填补了他以前的缺憾。他们常常找个角落坐着,或者去图书馆看书,偶尔逛逛街。她不喜欢泡吧跳舞,他也便不去。虽然一个出于本心,一个来自刻意,然而,殊途同归已是很好的了。爱情有时如水,淡淡地流出微甜。
她很喜欢看他做菜。每次美食协会活动时,她都会请求他做一盘凉拌西兰花。只有在这件事上,她会显出女孩应有的娇柔与甜美,拖着他的手,撒娇似的,央求他做他的拿手菜,眼里漾起无限温暖的柔情。她小女儿家的样子常常令他痴迷,于是欣然下厨。
然而,她从不吃他做的西兰花。她只是安静地拣出一朵,放进碗中。
他一直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央他做菜,却从来不去吃。他猜想,这里面一定有个忧伤的故事,在他之前。或许,这便是她初恋的味道。
然而,每当他想问她时,她总会那样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她的眼睛黑而暗,即便在最亮的阳光下,他也会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一片荒凉的干涸。他想她一定伤得很深,才会有这样忧郁的眼神。
这样想时,他的心便会一牵一牵地痛,夹杂着一点点的厌恶与酸意。他不想知道她的过去,而她的过去却时时拂乱着他的心。
他有些烦燥起来,她的浅淡让他觉得她并不爱他。在一个深夜,他粗暴地把她拖进角落,狠狠地吻她。她的嘴唇微凉,她的薄肩在他怀中颤抖,他的心也跟着一起颤抖。
当他从狂乱的炽热中清醒时,恍惚的一刹,他仿佛看见她眼中卷起了波浪,流动着那样深,那样深眷恋与爱意,直至深刻入骨。然而,只是一刹,转瞬间,她的眼睛重又变得荒凉,像一片干涸的沙漠。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想,也许只能这样了。他叹口气,颓然松开手,知道,他们不再会有未来。
三、
如同他的来势一样,他走得亦决绝。
他退出了美食协会,也不再联系她。他像一阵潮水,飞快地从她生活中隐去。
既然不能忍受她眼中的淡漠,他想,不如就这样算了,反正她并不爱他。他坐在吧台前,弹一弹烟灰,搂住身边新交的女友。女友是大一新生,娇艳热情,蔓草一样爬满他生活的角角落落。
他重又过起五彩斑斓的生活,每天都有节目,连旧友们也诧异于他不同以往的疯狂,而他,避开所有的质问与追询,将自己深深地
陷了进去。
很快的,一年便过去了,他渐渐地忘了她,或者,是不再想起她。他不知道她过得怎样。这一年来,他们几乎不曾见面。只有一次,他仿佛遇见了她。然而,他并不知道那是不是她,也许,只是一个幻觉。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下着雪,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很大,不时落进他的衣领里,薄薄地凉。没来由地,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雪里散步,牵着手,雪地上暖暖地踩两对脚印。
他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尖锐到无法克制。他停住脚,站了一会,然后自嘲地笑笑,点了根烟,举步拐过一条小路。
这时,他看见在小路的尽头,他宿舍窗下的树影里,隐约站着一个清淡的身影。雪光映上黑暗的天,那单薄的影子担着两肩白雪,雕塑一般,仰着头,定定地望着他宿舍的窗口。
他怔住。那身影像极了她。可是,怎么可能?自他走后,她连电话都不曾来过,更不曾主动约他,又怎么会在大雪的深夜,站在他的楼下?
他站在拐角处,怔怔地望着那雪人一般的影子。雪越下越大,纷乱了他的视线,那个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突然,他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了一点声响。那身影似乎受了惊,转身跑了开去。他一直追到路口,却只见四野茫茫,漫天雪舞。
事后,他疑心是自己看错。大雪的夜里,他又喝了酒,也许是错觉吧。他不让自己深想。他怕痛。许多时候,他宁可选择遗忘。
再后来,有一次,他真的看见了她。
那时,他已经快毕业了。那是一个周末,他陪女友逛街,在麦当劳门口,他忽然看见了她。她还是那样清淡,长长的头发,薄薄的肩,脸色却比以往苍白了许多。
她独自坐在麦当劳门口,身旁是麦当劳小丑的仿真塑像,她的坐姿很奇特,她坐在小丑的臂弯里,头靠着它的肩膀,半闭着眼,脸上漾着宁静的笑意。
他的心突然狠狠地痛了起来。
他熟悉她的表情。许久以前,当他们相爱时,每次她靠在他的肩头,脸上都是这样的表情,宁静、满足、安详。
那么,她是孤单一人么?他想。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于是,借那雕塑的肩来靠一靠。他看着她,心里的痛一点一点漫上来。
你怎么了?女友问。
他强笑,没有说话。
隔着一条街,隔着他随手丢弃的一年光阴,他除了不为人知地心痛,又能怎样?
四、
毕业前的一天,他躲开人群,独自逛到遇见她的那条街。街头人潮汹涌,他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无所寻觅,只是觉得恍惚。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他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接着是一阵震天的巨响。他滚倒在路边,不知发生什么事,等他清醒过
来时,街上已聚集了许多人,一辆货车停在他刚才走过的地方,车轮下,露出一角熟悉的浅绿的衣襟。
他一阵眩晕。不可能的。他想。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拨开人群,走到车轮前。
她的半个身子卡在车轮下,苍白着脸,眼睛微闭,安详而宁静。他直直地看她,心头的痛潮水般涌上来。
他一直以为她不爱他,岂知,她一直在他身后。
他以为自己会哭,然而却没有。他仿佛从肉体上割离了精神,面色出乎意外地镇静。他弯了腰,轻轻拖出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软软
的,白毛衣上沾着血。他的手上也是。
他开始给她急救,嘴对着嘴做人工呼吸。他的唇碰上她的,她的嘴唇微凉,她薄薄的肩贴着他的胸口,他被她贴得好疼。
世界一下变得好静。他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影像,她的嘴唇好凉啊,他怎样也暖不了它。
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医院的病房。
她苍白着脸,眼睛微弱地睁着,他坐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
其实,我以前很喜欢吃西兰花。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
爸爸做的西兰花很好吃,和你做的一样。她温柔地看着他。
那天他去菜场买菜,被一辆车撞倒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他是去为我买西兰花的。她的眼里蓄起泪水。
他的心痛到无法抑制。原来,她不吃他的西兰花,只是在怀念曾经的温暖。而他却伤她,这样的深。
你知道么?她梦呓一般地说,有些东西,会吃出忧伤的味道。
他流下泪来。
不要走,求你。他软弱得如同小孩。
她微笑,伸手轻抚他的脸,呼吸渐弱。忽然,房门打开,他的女友怔怔地站在门口。
看见他的女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用最后的力气,从他手中抽出手来,握住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女友,把他们两人的手放在了一处。
他终于放声大哭。
尾声
几年后,他参加了他女友的婚礼,新郎是他大学同学。
老同学聚在一处,免不了谈起学生时代的事,说起她时,都觉哀婉。有知道内情的,便背着他使眼色,叫众人闭口。
谁知他倒面色如常,谈笑风生,仿佛遗忘。
有几个和他关系要好的同学,知道他仍是单身,遂劝他不要太挑剔。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婚宴开始了,大厅里奏起婚礼进行曲,彩屑与香槟的泡沫飞满天。他不知怎样便有些落寞,无意间低头,却瞥见,桌上放着一盘凉拌西兰花。一盘的浅白与黛绿,仿如曾经韶华。
他拣起一朵放进口中,微咸的味道冲入脑海,他的鼻端,猛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