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伊比鳩魯的自己寫給斯多葛的自己
如果我是她,會這麼寫這最後一封信…
W,給自己:
真的不再怪任何人了。也不想再怨恨下去了。
我好痛、好痛、好痛。
我只是怪我自己,為什麼自己有一顆比任何人都易感的心,所以,才將她們帶給我的生命糟蹋的如此徹底,對不起,我必須這樣慎重地對爸媽說,可惜我從來也未曾真的說出口。因為,曾經我以為他們是不值得體諒的。
一雙將子女東推西推的父母,今天高興就帶著你到處跑給你豐盛大餐和玩具,然後另一個打麻將不知去向,高興就留張字條或打電話給你,或者訂便當或差人給你送,是啊,那是他愛你的方式,但是他們從未曾想過對一個幼小又易感敏感的小孩子來說,這樣的童年已經留下莫大的陰影。
做鑰匙兒童也是可以自由的快樂玩耍發笑,打掃家裡和弟弟打架也是可以得到快樂的,這樣平凡的幸福我曾經一度以為是存在的,事實上不然。
愛和幸福,不過是人的妄想而已。
回憶總是比現實精彩。而只有弱者才會嘲笑別人的失敗。
我這樣相信著泡沫般的信仰。
如果有正常人真的知道身心障礙者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我會說他是個騙子,因為這個沒有黑白、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虛無世界,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會明白。
如果你看過外表真正缺了手或者腿的人,看過身心障礙者手冊輕度和中度的人,就會明白,一個在心靈上同樣有著殘缺的人,是很難適應正常的社會的。
我不想逃避。也不想被說成是不負責任的自私鬼。
可是,天,誰能夠止住我不斷滑落的淚水和不斷啼血的心靈傷口?或許,連這真實的痛楚,都只是重鬱症患者不同於正常人的妄想,是他們逃避現實世界、假裝自己不虛偽、不同流合污、自以為自己不平凡且夠獨特……
一直以來,我懷抱著這樣小小心靈踏著自己的步伐成長,卻在這樣潛意識地偏差下,產生了一切負面的惡魔言語和行為。
MING,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
YU,對不起,我只是沒有勇氣賠你走到最後。
HOW,對不起,我無心傷害你,只是你膨脹的自我意識讓我喘不過氣。
R,離開初戀總刻苦銘心,我相信自己的決定沒有錯,只是分手如果不是自己提出的,我也就不會這麼難過、自責。
馨,我真的真的很抱歉自己傷害了比我更年輕的妳。
灰,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能夠認識你。
男或者女,在我靈魂深處從未在意過這個問題。那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七天,因為我真的付出過也愛過。
天真固執地認為你我真的有心靈上的交流,因為以朋友的身份介入彼此的生活,並且以最真實的姿態活著,所以,我想我是真的能夠愛一個那麼瞭解我的人,雖然我無法同樣去愛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因為我知道自己殘缺的愛永遠不足,永遠會帶給人傷害。
就像是,謊言一開始就是在傷害自己一樣。就像是這樣自私保護自我的機制,人都會害怕受傷,我尤是。
只能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怨恨自己的懦弱和逃避,或許,死亡只是將我推入另一個更痛苦的深淵,可是我一心認為,唯有這麼做,才能夠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遑論偷竊、強姦、殺人、傷害。
對於我這樣一個可惡的犯人,囚衣和監獄已經不足以令我受罰,我知道,我必須往更深層的地獄裡去,才能夠還清我所虧欠的那些人。
還有,我自己。
一直以來我都虧欠自己。
是我,讓自己變得這麼不快樂。
是我,讓自己變得這麼無能。
是我,讓自己只懂得躲避、叛逃。
她說這全部,並且開始笑著流淚。
然後呢?她將要服下那積存的兩百六十三顆安眠藥,她確實不知道藥效,因為前晚服下十多顆,仍未能讓四十八小時睡不著的她一夜好眠。
父親看電視的聲音,母親講電話排解糾紛的聲音,桌面上信用卡討債的聲音,以及,自己內心深處不斷傳出的哭泣聲。
除了假仁義的愛,和孔子、釋迦摩尼、耶穌基督之外,有沒有一種真正無差別的對待,可以讓她,讓她好不好再活下去的力量?
從來沒有誰對不起她,是她拋棄了這個世界。
是她停止追求因為一切不再如想像中重要,而不重要也是因為她停止追求。
是,是我對不起,是我對不起,這個孕育我的世界。